2007年3月27日 星期二

會呼吸的建築物?


一看就知道,曼哈頓的摩天大樓已超乎想像的遠離了自然狀態。這些摩天大樓在鋼鐵和玻璃的映襯下,閃閃發光,十分漂亮, 但是由於缺乏人類活動的跡象,而顯得毫無生氣。

大自然的調色盤包含了無盡的色彩,其豐富多彩的活動從未停止過。不管人類是否意識到,大自然都會不分晝夜地履行著它的職責,提供生命賴以維繫的條件, 如吸收污染物和淨化空氣(通過樹木和植物)、獲取並促成水的循環(通過海洋、河流、雲霧)以及為所有生物(昆蟲、植物、魚、動物)提供穩定而充足的養料。

然而,通過仔細觀察,會發現每棟大樓都至少進行著一種類似「自然的」的呼吸活動。吸入與排出空氣(否則,我們將無法在室內生存)。少數曼哈頓最新和最具有創新性的摩天大樓可更進一步實施此操作,就像樹木一樣,過濾和淨化它們使用的空氣。這簡直棒極了。

大樓還如何模仿其他的自然功能?建築物汲取並使用水,然後將水排出,就像所有植物和動物所做的那樣。在市區中,城市會供給水並管理廢水,因此可以嚴格的說大部分建築物不是自給自足的。然而,美國公共廣播公司 (PBS) 的 design:e2 (環境意識經濟)節目中指出一些高樓大廈已走得更遠,在獲取、循環和重新使用其產生的廢水。這正是沼澤地的生態活動。

「綠色屋頂」可獲取並淨化雨水,其上面生長的植物可淨化空氣,並提供生態環境。具有太陽能表層裝置的建築物可以像蝴蝶、花卉和小麥那樣將太陽能作為能量來源。

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建築物的能量消耗佔總量的 40%,其中電力消耗竟佔到 70% 之多,淡水消耗佔 16%。如果建築物可以淨化其自身的空氣,節約其自身的用水並產生其自身所需的能量,就可以成為問題解決者,而不是問題製造者。可以想像,如果每一座建築 物都這樣做,會帶來多麼巨大的環境和經濟效益。如果按照上述方法設計建築物,它們就能產生這樣的效果。

合乎自然環境的建築(位置的重要性)


世界上大部分著名的建築都是與在其所處的位置緊密的結合在一起,以致於我們無法想像如果這些建築放在其他地方又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泰姬陵被遷移到冰島,其是否還能啟發起人們同樣的敬畏。如果吉薩金字塔區突然地與巴黎聖母院調換位置,它們是否還能帶來同樣的轟動效應?

或許,是由於熟悉才引起了這種感覺,一個建築物看起來好像只能屬於某個地方,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在那裡看到它。但是反過來,就不正確了:有些建築物明顯不適合其周圍的環境。無論是從其外貌、線條還是規模來看,這些建築都顯得與其所處的位置格格不入。

如果一個建築物與其周圍環境完全和諧,則在該處,建築物能與其背景相結合,建築材料能補充環境,並且整個建築能夠豐富周圍環境。就像原生的植物一樣,這樣的建築能夠與其地點相適應,並且只需很少的修繕,就能夠妥善保持。

自然的(或原生的)建築風格可反應出當地的氣候、原料、意識和格調。建築是為大眾服務,並且要符合其建造用途,它可以是家庭住房、教堂或圖書館。建築師會將建築物與自然環境有機的聯繫起來,使用本地生產的材料,利用自然條件。建築物會利用太陽並且不會浪費能源(其自身的或地球)去對抗太陽的作用。如果為冬季寒冷、夏季溫和的地區設計建築,則溫暖和南向的窗戶可以增加居住者的舒適感,並可以降低能源消耗費用。然而,在熱帶地區,使用寬大的屋簷和百葉窗阻擋灼熱的太陽是個更好的策略。

有些建築師在其整個工作中都會直接考慮到適應所在的地區及其民眾,就像美國公共廣播公司(PBS)播出的系列節目 design:e2(環境意識經濟)的第二集「完全綠色」中所演的那樣。但是,其他人在城市環境中工作,或服務於具有複雜程序的龐大公司。現代的現實會限制原本在場所與其建築間所曾普遍存在的密切聯繫。那麼,具有永續發展觀念的設計師如何才能充分尊重地區環境,並滿足客戶的期望?我們如何彌補之間的差距?

一個重要的步驟就是要使用由美國綠建築協會(一個具有廣泛基礎的設計師、建造者和供應商組成的聯盟)建立並推行的Leadership in Energy and Environmental Design(LEED) 評估體系。該體系會從是否在以下五個方面使用了環境適應設計技術進行評分:永續發展場所、水資源利用、能源與大氣、材料與資源、室內環境品質。使用當地的、循環使用的或容易再生的材料,可在體系認證時加分;提高日光的使用和減少建築佔地面積也可以加分。LEED 檢查表是一個使各種環境中的建築都儘可能可持續利用的規劃圖。

科技也可以用來充分利用可獲得的自然資源,幫助建築與其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使用軟體分析氣流和角度,可以預知全年的日照總量和位置,以及利用風來冷卻建築物的最佳方法。電腦模型可以在尚未實際操作之前,就找出並糾正可能的問題衝突。預測建築物未來的運作方式還能有助於專案小組對能源的利用和舒適度進行最佳化處理。

藉由利用當地的智慧和現代的工具,可以引導目前的可持續概念設計者創建的建築能夠提供位置感,能夠與其周圍的環境和諧相處,並能夠豐富其所處的自然環境。

「鐵窗」與「鐵皮屋」現象:被忽略的本土意義



「鐵窗」與「鐵皮屋」現象:被忽略的本土意義


「鐵窗」與「鐵皮屋」,是國內最通俗而氾濫的建築元素,它們長期持續地出現在我們的周圍,完全主導了城鄉景觀。但這麼普遍的現象,卻受到了長期的漠視:法令界人士單純地以違建、拆除為唯一的結論;而設計教育與從業人員,更直指它為景觀殺手、都市之瘤。

其實從文化意義上來看,整個社會能夠經由自發的歷程,最後形成如此高度一致性的整體面貌,實在不應單純歸咎於住戶素質、貪婪心態……等表面因素。本文正是希望跳脫法學與美學的觀點,探討它背後那層深刻的支撐力量。

推演的過程,是從表面的現象觀察開始,對於規劃設計者與住戶間的脫節現象、城鄉風貌的交錯現象、與加蓋合理化現象中,先做初步的描述。然後分別從演化歷 程、臨時性的建材選擇、構築過程的自律與包容等等方面,整理出隱約浮現的規則。再分別從利益性、參與性、隱匿性、階級性、與型式認同性等角度,嘗試解讀其 中的多重意義。同時也以此為基礎,例舉了謝英俊、黃聲遠兩位建築師的案例進行分析,以探討專業者因應時的態度;並檢驗了專業者審美觀、價值觀的養成過程。 最後,提出了順流、導流兩條途徑,以做為未來可能的發展參考。
 
脫節-誰的理想城市

不受景氣影響,信箱中總不乏大量的房屋廣告。一幅幅的夢幻的外觀透視,積極地傳達建設公司所提供的理想住家的形象:不但低層透天厝標榜著美式、歐式、日式或休閒渡假式的氣氛,就連超高層集合住宅,也在中庭及立面佈滿了貴族宮廷或海灘渡假村的元素。

無論說這是建築師主動地負起「提昇」國民品味的責任,或者說這是建設公司經過精密市調後被動地「迎合」分眾的喜好,結論卻同樣都必須面臨「使用者」對「理想設計」非常殘酷的回應:那就是遍目所及的「修建」與「加建」。

圖一:住戶進駐前

註2

圖二:住戶進駐後

使用者沉默地以行動表達對設計的看法!

於是「原始設計」的風貌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也許只在落成當天;或者還包括滯銷的那段日子。

如果我們看到一棟集合住宅,層層陽台都垂著整齊的植栽、沒有一戶裝設鐵窗、吊一台冷氣、每戶晚上還都開著柔和的陽台燈泡,那麼不但可以得知它是一棟空屋,還知道它正處於銷售期,正在營造一種「新」的感覺,一種「尚未開封」的「新」。

即使設計者本來希望自己作品能維持原貌、不受破壞。這時也開始感到矛盾了:原貌維持愈久,豈不表示人氣愈差嗎?

然後終於盼到某層樓的第一道鐵窗出現了!然後又是另一個住戶把窗戶打到陽台外、吊出第一台冷氣、招牌……直到屋頂出現第一棟鐵皮屋。它們與原設計的歐式柱廊、熱帶椰林「自然又和諧」地並存。

關鍵在於第一道鐵窗。它開始展現它神奇的號召力,號召原本猶豫不決的觀望者。此時 原本疲軟的「進駐率」﹙未必是銷售率,有人買不見得有人住﹚,竟也突然隨著「加蓋物」的增加而同步大量攀升。個別的進駐者一點一點、不停地改造自己的小單 位:這批螞蟻雄兵超越了建築與都市規劃者,他們改造了天際線、改造了立面輪廓線、改造了建築面貌,終於也塑造了整個城鄉面貌。

  • 都市規劃者憧憬的風貌;從來沒有真正實現過!
  • 建築設計者希望維持原貌;也害怕它就真的這麼一直維持空戶的原貌!
  • 使用者曾經欣賞原設計的風格;卻一手破壞這樣的風格!

同樣的設計者、同樣的使用者,是他們之間彼此脫節?還是自己跟自己在不同的時空下產生脫節?

脫節-無法無天;無為而治

一般人在新居落成、喬遷、或家庭人口變動時,常習慣對自己的房屋做一些變動、順便「擴充」一點空間。考慮的也許是格局、氣氛,也許是工期、造價;但是除非你真的人緣太差或是與人結怨,不然歡慶裝潢之餘,你決不會考慮到、甚至意識到:「違法」這個字眼。

「加蓋」早代替了「違建」。

「加蓋」這個字眼用得理直氣壯、又親切又自然。從住戶到師傅,真的都打從內心的認同它:空間不夠就「加」嘛,多麼順理成章!它不僅美化了加蓋「外在行為」,更美化了加蓋「內在觀念」。

在社會默契之下,加蓋不但不能成為一種「法律」約束,甚至也不構成「道德」約束。當現象普及到一個程度後,哪一個取締別人違建的人,敢確保自己或近親好友家沒有違建?在「共犯結構」下,取締違建幾乎變成「擾民」行為了!

一個總統選人家中被查出「加蓋」,選民不但會認同他與自己是同樣的「平民出身」;更認為他能被抓到的最大把柄「只是」違建,那他還真算是清白的了。

除了偶而被當成議題炒作、或鄰里不睦時拿來舞弄一番之外,「違建法規」在社會上沒有立足之地。從法理到情理,它從來不被認為是一項罪行!

真正的約束規則是來自住戶自己。

緊密相連的居住單元間,各顯神通的敲、砌、隔、蓋之後;居然出現了自發性的法則。 這種法則建立在「包容」與「自律」兩方面,雖然不曾有什麼成文規定出現,卻是社會共同的默契。透過「師傅」的傳播透與住戶的自律,可以做什麼、怎麼做、做 何種樣式,反而形成一套真正被遵守的地下法規。

無序中有序


看似住戶個別行為的加蓋動作,看似千奇百怪的鐵窗形式,若拉到較大的尺度來看,就可以看出一些隱藏的規則。
這些規則的傳播者多半就是那些「師傅」,他們好比牧師,雖然不同信徒有不同的願望,卻都是透過共通的儀式。

住戶與師傅、或住戶之間彼此的溝通並不困難,因為大街小巷中的「前例」就是最好的溝通語言。所以鄰居間不見得會為「有沒有」加蓋而傷和氣,卻會為「如何」加蓋而起爭執。

不成文默契反而超越了成文法令,成為共同遵守的依據。它們表現在幾個方面:

  1. 對他人的「包容」:
  • 包容施工「過程」的噪音與污染;
  • 包容花俏的花格鋁、粗勇的不銹鋼、與腐朽的力霸鋼架並存;包容彩色鐵皮浪板、長霉的塑膠浪板、灰黑的石綿瓦、香檳色的鋁窗框色彩交錯等「觀瞻」;
  • 也包容彼此之間澆花滴水、煮飯排煙、曬衣穿竿的一些「不便」。
  1. 對領域的「默契」:
  2. 姑且不論法律。對於屋頂加蓋,鄰居雖不甘願、卻多半認份地默許:那是屬於頂樓住戶的地盤;

  3. 加蓋規模的「自律」
  • 屋頂:以輕鋼架師傅能力,再加蓋成二層以上的「鐵皮塔樓」也不成問題;但這種形式卻不曾普及,頂樓仍只以加蓋一層為主。大家都要加蓋,卻都又自動不超越那層鐵皮斜頂,似乎它才是默契中真正統一的「最終天際線」。
  • 鐵窗:而無論窗台陽台、面對馬路或後巷,我們都可以注意到:雖然鐵窗的形式材料有千百種,但範圍卻自成一套規律,不僅上下左右領域與鄰居調和無間,而且向外伸出的深度也頗為自律,不管是3尺還是5尺,整體立面的凸出距離,永遠自動收斂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圖六:雙層鐵皮塔樓

 

圖七:鐵皮斜頂才是最終穩定天際線

 

圖八:自動對齊寬度、深度的鐵窗

其實無意在此傳達這種「包容」與「自律」是一種多高尚的情操,相反的,這種規則可能只是城市中長久失序下,住戶們自行折衝而成的某種「叢林法則」;也或許只是大家都同意:今天包容別人,明天自己就也擁有被包容的權利了。

問題是:相對於公權力或精英所創造的「文明精緻」的建築法規,這種住戶自發形成的法則就比較「野蠻粗糙」嗎?何者比較能實現公平、舒適的原始目的?更能尊重保障、或至少不侵犯住戶權益?更現實地問:何者才比較容易被「共同、自發」地認同跟遵循呢?

永久佔有,決不吃虧

當大家都在逃稅時,不逃稅者就變成「經營無效率」而被淘汰。這是制度逼他要逃稅。﹙詹宏志,1988﹚

每個加蓋者都毫不猶豫地表示:是為了獲取更大更多的空間。這是問題的起源因素之一,卻不能單獨認定為唯一理由。

以城鄉位置比較,城市的擁擠與高地價、疏離的治安環境,加蓋似乎比較理直氣壯;但其實鄉間的「鐵皮率」並未相對較低,反而是經過這層「鐵皮的共相」,拉近了、也模糊了城鄉之間的那條界線。

再以使用方式看,有人加蓋是為了擴充不足的空間;卻也同時有很多人明明空間已足夠,仍要加蓋用來出租。

其實從歷史經驗相比較,可顯示我們的先民並非天生的「加蓋癖」。回頭看我們早年的城市:在法律及建築管理能力都更差的年代,呈現出的城市整體性與自律的表現,比起現在被肯定讚揚的國外那種傳統的、純樸的、工業化前的復古城市形貌,我們可是一點都不輸人。


所以加蓋的動機應該來自不肯吃虧的心態,「現代建築」出現的平屋頂,更是強化了這種心態。可以想像最早看到平屋頂的人一定非常訝異、而且懷疑建築師的智商:這麼大一片空地,居然「閒」在那裡,當然是先佔了再說。

然後就如同「破窗理論」﹙註12﹚的描述:起初微小的失序如果不被控制,就會蔓延 成不可收拾的後果。套用到加蓋物上,就是從原本加蓋自用的保守「節流」,變本加厲地發展到加蓋出租的積極「開源」。他們共同的目標,就是永久佔有空間,發 揮最大的價值。這條「平等」的底線決不能退讓。

重新大權在握

建築是讓大多數人學習的一種藝術,因為所有的人都和它密切相關。﹙Ruskin,18xx﹚﹙註13﹚

現 代建築專業化的趨勢,提高了造屋工作的參與門檻。一般住戶與RC、鋼結構之間,多半都存在著很大的障礙;對於建築師那種外星人般的語言,感覺更是遙遠。而 自己的生活空間卻完全操在這些人手上,這令自古以來人們「築巢」以滿足需求的本能,受到極大的壓抑,自然需要尋找抒發的管道。

於是鐵工師傅便扮演了銜接轉換的角色,它比較類似傳統部落裡鄉人之間互助造屋的味道。相對於高高在上的建築師而言,一些貼身的個別需求,顯然都能受到較多的尊重。

材料方面,輕量鋼架與鋼浪板成為主要的支柱,人們在這些材料裡找回了過去的熟悉感,以「輕量鋼材」代換了「木材」。

 

融入、隱遁才能安心

特質不能建造,只能間接地由人們日常活動來產生……通過遵循一個共通的模式語言……就好像他們共有一個心靈。﹙Alexander﹚

就設計與投資者看,建築推案似乎都喜歡獨特、突出、表現、超越;然而除了商業、公共性的以外,住宅類建築一旦開始有人進駐,各類風格很快地就被統一成「鐵窗立面」和「鐵皮斜頂天際線」了。

看似矛盾的行為,其實反映了原始的不安全感、也反映了住居的古老功能:就是隔離外部、防衛內部。雖然時代從原始叢林進化到都市叢林,仍然沒有人願意當那隻叢林裡最顯眼的兔子。於是想盡辦法以鐵窗當迷彩,希望老虎能知難而退;或起碼和鄰居分散風險,不要只針對自己而來。

在舉目鐵窗下,若獨有「自清者」不願合流,其超凡脫俗的品味就顯得格格不入,彷彿 門戶洞開一般,立刻暴露在別人的瞄準鏡下。所以屋頂和別人一樣「只」加蓋一層,並且總以斜屋頂收尾;窗台陽台鐵窗看似凹凹凸凸,卻會自動收斂、趨近在一條 看不見的線上。這些都是一種「保護色」功能:與其說是因「空間需求」而加蓋,倒不如說是因「心理需求」而加蓋,目的在於隱藏自己。

太清晰簡潔的紋理,容易從其中辨識出特定單元。躲在複雜混亂的背景中,總是較有安全感。

圖十三:融入、隱遁,才能安心

所以雖然加蓋,但比鄰居高出、突出太多的誇張形式,就算具有這樣的經濟能力、技術能力,仍難以被普遍接受。

諷刺的是:蓋與不蓋都來自於社會壓力,在辦公大樓上「不得」加蓋,在公寓住宅上則「不得不」加蓋。

不自卑也不自傲的身份

醜陋而平庸的整個意象……來自它所遵循的路邊建築的傳統。﹙Venturi,1972﹚

若說鐵皮是「跨越階級」的產品,那也太抬舉它了。精確的說,鐵皮仍被社會定義為一種簡陋、廉價、缺乏品味的材料;但是使用它的人,卻沒有明顯的階級差別;而使用它的建築物,即使原先有高下差別,也都被打平了。

於是它透過這層轉折,「跨越階級」了。

不計較的人直接拿鐵皮屋當正式住宅;卻有更多的人拿鐵皮做附屬加蓋。問題不在於用不用鐵皮,因為大家早就都用鐵皮;問題也無關材料是不是高級,而在於是不是用在適當的地方。

有一種解釋,早期稱做裝窮;現在則稱平民化或大眾化,它同時具有那種「隱於市」、「刻苦中」的概念。

許多租在頂樓加蓋的學生或上班族,甚至還很得意地到處宣揚,似乎鐵皮屋和吃泡麵、穿破牛仔褲一結合,就可以合成一套完整的「窮相」,產生了清白灑脫、自食其力、逆境中奮鬥的自豪意象。

圖十四:跨越階級的「中性符號」

它符合國人喜歡自稱「窮學生」、「窮教授」、「小公務員」,或稱自宅為「寒舍」這類有「自貶癖好者」的味口。

而許多大財主永遠穿著一副田庄阿伯的窮酸樣,家裡也是鋼管鐵皮搭搭蓋蓋,讓你摸不清他的份量。這就是這些加蓋物的特性,它把印象中原本高於它、低於它的各種階級,全都拉到同一個層次。

經歷過這些共同經驗,鐵皮屋從原始的低階代表,變成了「中性」符號。底層的人不再會羞於告人;而自許為社會上流者,也透過這樣的「偽裝」,得以安心地融入虎視眈眈的複雜環境。

尋求穩定的最終形式

住宅形式如何決定,端看這個團體怎樣來定義「庇蔭」、「住居」、和「需求」……這反映在不同詮釋中。﹙Rapoport,1969﹚

回頭看我們過去的民居發展史,再看看今日的加蓋面貌,其中的共同點是:我們只是需要一個「保護殼」、需要一個「保護頂」而已。這在古代從不是個問題,今日卻飽受批判。

以屋頂加蓋為例,為什麼很多斜屋頂的透天別墅也許還有鐵窗,卻不再有屋頂加蓋?從施工技術角度來看,也許可以說因為斜屋頂上加蓋的難度較高,是技術障礙限制了加蓋。

圖十五:內湖紅瓦別墅群1996.8:技術障礙限制了加蓋/註14

平屋頂上的加蓋,除了不肯吃虧、不想與眾不同、不想自命清高之外;是不是因為我們不習慣屋頂上有個讓外人走來走去的空地,所以非得蓋一層鐵皮斜頂來宣示領域?而且一但目的完成,就會自律地不再往上加蓋,而達到一種新平衡?

或許在我們內心深處,仍然懷念住宅的斜頂古風。所以無論用石綿板或鋼浪板,都非要做出個「現代山牆」不可。

比照上述的傳承演化,傳統庭院外的圍牆與柵欄,也就必須分別被移植到高樓上,成為鐵窗與鐵門了。

圖十六:現代山牆

住宅做為人們的庇護所與生活空間,其形式的機能與意義,都必須達到社會共同的認可,才能安心自在。所以或許前述的技術、心理、社會、文化的因素都同時存在,交互影響。住戶經過一段修改,就會自動停在某一條規範線上,不再變動,形成一種「穩定的最終形式」。

建築師多年來努力解讀民居需求、提出各種策略,顯然都並不成功。最終的穩定形式仍舊是由住戶自行發展形成的,社會已經默默認同一種無言的默契了。

值得警惕的是:建築師卻徹底被排除在這種默契之外,反而只能站到敵對的一邊,做些無力的抵抗。哪怕最終形式已如此明顯,卻還是視而不見。

正面回應的嘗試

也許出色的設計,反而要從居住的最基本議題出發;而真正高尚的建物,反而是用最質樸的建材。﹙何以立,2000﹚

有兩個案例可以探討:建築師在不同條件下,面對「臨時加蓋物」的議題所採取的態度。它們分別反映在材料與型式上。

第一個案例是謝英俊建築師設計的「日月潭邵族安置社區」﹙謝英俊建築師事務所,2000﹚,它完全是從「臨時安置」的基礎出發。在建築師構想中,這是一個可由非專業的原住民自立建屋的機會,因此施工簡單、材料經濟普及、可自行集體勞作的工法,就成為最恰當的選擇。

它以C型鋼、夾板做為最後的方案,其實傳達了一個事實:就是在國內有限的面積、擁 擠的密度、與毫無隔離的全面接觸下,不同縣市與族群之間,只要出現任何獨特的資訊,立即就會在全國快速交流、傳播。除非是刻意保留的個別傳統形式,否則我 們早就難以自外於整體共同的環境條件了。

各縣市陸續出現的「冬山河第二」就是個例子;而從都市、鄉村到偏遠部落都看得到的鐵皮屋,當然更是無法歸類於特定地域、特定族群的全國性產物,由不得我們迴避它。

圖十七:日月潭邵族安置區:真實的「骨」、浪漫的「皮」

因 此C型鋼、夾板是很誠實的材料;竹子反而只代表「招牌式」的自明性,它故意想告訴我們:它是邵族的、是謝英俊的、符合了我們期待中的樣板氣氛。竹子把我們 從真實的地域性、臨時性的條件裡,再一次拉回到浪漫的情境中;對於現代化的鐵皮如何以邵族觀點去設計應用,又錯失了一次機會。

若真要比較材料壽命、維護、經濟效益、回收性,竹子未必優於更通俗的鋼浪板。從九二一震災後出現的數千戶臨時屋,已經展現了真正「地域性材料」的強勢佔有率了。

有趣的是媒體雜誌也陷入了案例解讀角度上的問題:在以「臨時性」住宅為主的議題中,媒體與讀者表現出對竹子所塑造的「族群風格」的興趣,居然反而遠大於對C型鋼這種普及性材料「適用性」的興趣。

另一個案例是黃聲遠建築師設計的「宜蘭縣社會福利大樓」,它則是呼應了無所不在的加蓋與鐵皮風貌。

立面上無論量體分割、材料與色彩搭配、甚至開窗位置大小,都沒有任何特定規則可 循。建築師似乎在觀察了環境之後,很「配合」地告訴我們:「大家愛加蓋嘛,我已經幫你們加蓋了;大家喜歡隨意搭配不同的材料嘛,我也預先把它弄花了。」至 於局部屋頂採用不規則的摺疊銅版,可不只是錯落的解構而已;那得先融入周圍鐵皮屋頂中,才能看出它的奧妙。


圖十八:社福大樓,已經先幫你加蓋了


 


圖十九:從鐵皮屋頂叢中,看社福大樓瞭望亭

其實這是一棟公共建築,加蓋原本就比較容易控制,建築師採取這種呼應環境的態度,應該是想擺脫一般公共建築鶴立雞群的印象。

未來期待這樣的手法能轉而應用在集合住宅上,看看我們的天才住戶們怎麼「整治」它、或認同它。這才是嚴酷考驗的開始!

無論採用什麼態度,至少終於肯面對現實總是好的。我們需要更多人願意開始面對現實。

審美觀與價值觀的雙主流

愈是偉大的思想,抽象性就愈高……意味著要了解、欣賞它必須有更多的文化訓練與背景。文化價值的享受,因而變得有階級性。﹙詹宏志,1988﹚

也許是海洋文化太過於開放而缺乏防備,以至於從磚、石、瓦、木跳到鋼鐵的過程費時太短。當人們對材料意義認知的轉變,還追不上材料工業化量產的速度時,落差與衝突就出現了。

這樣的落差在我們的社會中,明顯地出現雙重主流:一派不斷地引進思潮、倡導各種主義;另一派引進了工業材料、只懂默默務實地應用。一樣向外取經,回來後卻缺乏交集。

建築系與建築主流媒體所灌溉出來的建築師或設計師屬於第一派,他們自成一個俱樂 部,代表的品味與階層雖另分高下,但在社會中仍旗幟鮮明。從建築系學生的作品和房地產廣告看來,這個內聚性的集團,其「一致性」尚未出現鬆動的跡象。這一 派成員對加蓋物的評價,言必稱「亂象」,幾乎都是全面的批判與鄙嘆。

另一派則環繞在前者周圍,也許就是前者的朋友與家人。這些非專業者對於加蓋物的態 度是大方地坦承:「是是是,真的很醜!」、「對對對,真的很爛!」。他們直接放棄了品味上的爭論,不願討論鋼浪板是否就比清水磚低俗,因為那並不是專長; 但行為上持續加蓋的堅持,卻從未放棄;須藉由當前社會上呈現出的整體行為與風貌,才能探知他們真正的心思。

三十多年前就已經討論過拉斯維加斯是不是很「庸俗」、簡陋的鄉土建築是不是有「意 義」的議題了。然而三十多年後的建築系,寧願學習好幾代前的夯土合院,而不嫌它落伍;分析遙遠部落的原始茅草頂,而不嫌它粗糙,就是不願正視那些最新、且 近在眼前的鐵皮屋,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

是由誰主導的價值觀與審美觀,影響了建築專業者和廣大群眾,在未曾下工夫研究鐵皮設計的各種可能性之前,就排除了一切討論,直接告訴我們:「鐵窗、鐵皮就只有很醜很爛的那一種」這樣的結論?

順流-欣然認同本土規則

我們已被非做不可的準則、成法、概念所困擾,我們變得害怕起自然發生的事情,而且確信必須在「系統」和「方法」中進行工作……﹙Alexander﹚

對民居而言,我們一直未曾刻意地維持某種理想中的地域形式。幾十年來,隨著加蓋材料第一代到第三代的演化,居民只不過是很忠實的反映時代,毫無包袱地擁抱這些最容易主導、最經濟而普及的材料。用「全球化」的工業材料與技術,支援運用於「地域性」的生活習慣而已。

在它們發展的年代裡,建築的產、官、學界都只在乎建築「主體」的發展,對「擴充體」從不曾有完整的理解與建議。如今這些自發性的選擇,居然成為一種意料之外的地域性語言,幾十年的「視而不見」後,它不但成形了、普遍了、也穩固了!

不幸的是,自己發展出的穩固形式,卻不符合自己的期待!

在國際交流日盛的年代,地域性特質的建立,必須經過引進、衝撞、融合、精緻化等歷程。加蓋文化默默地成長,早已經歷市場淘汰的現實考驗,完成了融合階段。

輕鋼、鐵皮材料本身是中性的,應該與木構造、RC造、鋼骨造一般,被同等對待;我們不能既忽視它,又怪它自己不長進。現在該是到了從工法﹙材料、技術﹚、設計﹙形式、空間﹚、甚至法令……等各領域,讓它全面「精緻化」的時候了。

建築師提出方案的過程,常常取材自古老傳統建築的精神。然而這種從「過去」經驗以得到「未來」解答的思路,卻往往跳過了「現在」這個階段。其實幾十年來擺在眼前的加蓋文化,極可能就是了解「民居演化史」的一個重要線索。

設計者憑藉的眾多理論基礎中,不應該少了這一項。當找到它的理由和規則那一天,也就找到我們自己地域性的解答了。

鐵皮可能會成為一種自然成形的地域特色,其實它早就是了;但更期待它有機會從醜小鴨變成天鵝,精緻到成為共同認同的驕傲。而這一切,都得從面對它開始!

原作者 謝明哲 200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