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窗」與「鐵皮屋」現象:被忽略的本土意義
「鐵窗」與「鐵皮屋」,是國內最通俗而氾濫的建築元素,它們長期持續地出現在我們的周圍,完全主導了城鄉景觀。但這麼普遍的現象,卻受到了長期的漠視:法令界人士單純地以違建、拆除為唯一的結論;而設計教育與從業人員,更直指它為景觀殺手、都市之瘤。
其實從文化意義上來看,整個社會能夠經由自發的歷程,最後形成如此高度一致性的整體面貌,實在不應單純歸咎於住戶素質、貪婪心態……等表面因素。本文正是希望跳脫法學與美學的觀點,探討它背後那層深刻的支撐力量。
推演的過程,是從表面的現象觀察開始,對於規劃設計者與住戶間的脫節現象、城鄉風貌的交錯現象、與加蓋合理化現象中,先做初步的描述。然後分別從演化歷 程、臨時性的建材選擇、構築過程的自律與包容等等方面,整理出隱約浮現的規則。再分別從利益性、參與性、隱匿性、階級性、與型式認同性等角度,嘗試解讀其 中的多重意義。同時也以此為基礎,例舉了謝英俊、黃聲遠兩位建築師的案例進行分析,以探討專業者因應時的態度;並檢驗了專業者審美觀、價值觀的養成過程。 最後,提出了順流、導流兩條途徑,以做為未來可能的發展參考。
脫節-誰的理想城市
不受景氣影響,信箱中總不乏大量的房屋廣告。一幅幅的夢幻的外觀透視,積極地傳達建設公司所提供的理想住家的形象:不但低層透天厝標榜著美式、歐式、日式或休閒渡假式的氣氛,就連超高層集合住宅,也在中庭及立面佈滿了貴族宮廷或海灘渡假村的元素。
無論說這是建築師主動地負起「提昇」國民品味的責任,或者說這是建設公司經過精密市調後被動地「迎合」分眾的喜好,結論卻同樣都必須面臨「使用者」對「理想設計」非常殘酷的回應:那就是遍目所及的「修建」與「加建」。
| 圖一:住戶進駐前 註2 | 圖二:住戶進駐後 |
使用者沉默地以行動表達對設計的看法!
於是「原始設計」的風貌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也許只在落成當天;或者還包括滯銷的那段日子。
如果我們看到一棟集合住宅,層層陽台都垂著整齊的植栽、沒有一戶裝設鐵窗、吊一台冷氣、每戶晚上還都開著柔和的陽台燈泡,那麼不但可以得知它是一棟空屋,還知道它正處於銷售期,正在營造一種「新」的感覺,一種「尚未開封」的「新」。
即使設計者本來希望自己作品能維持原貌、不受破壞。這時也開始感到矛盾了:原貌維持愈久,豈不表示人氣愈差嗎?
然後終於盼到某層樓的第一道鐵窗出現了!然後又是另一個住戶把窗戶打到陽台外、吊出第一台冷氣、招牌……直到屋頂出現第一棟鐵皮屋。它們與原設計的歐式柱廊、熱帶椰林「自然又和諧」地並存。
關鍵在於第一道鐵窗。它開始展現它神奇的號召力,號召原本猶豫不決的觀望者。此時 原本疲軟的「進駐率」﹙未必是銷售率,有人買不見得有人住﹚,竟也突然隨著「加蓋物」的增加而同步大量攀升。個別的進駐者一點一點、不停地改造自己的小單 位:這批螞蟻雄兵超越了建築與都市規劃者,他們改造了天際線、改造了立面輪廓線、改造了建築面貌,終於也塑造了整個城鄉面貌。
- 都市規劃者憧憬的風貌;從來沒有真正實現過!
- 建築設計者希望維持原貌;也害怕它就真的這麼一直維持空戶的原貌!
- 使用者曾經欣賞原設計的風格;卻一手破壞這樣的風格!
同樣的設計者、同樣的使用者,是他們之間彼此脫節?還是自己跟自己在不同的時空下產生脫節?
脫節-無法無天;無為而治一般人在新居落成、喬遷、或家庭人口變動時,常習慣對自己的房屋做一些變動、順便「擴充」一點空間。考慮的也許是格局、氣氛,也許是工期、造價;但是除非你真的人緣太差或是與人結怨,不然歡慶裝潢之餘,你決不會考慮到、甚至意識到:「違法」這個字眼。
「加蓋」早代替了「違建」。
「加蓋」這個字眼用得理直氣壯、又親切又自然。從住戶到師傅,真的都打從內心的認同它:空間不夠就「加」嘛,多麼順理成章!它不僅美化了加蓋「外在行為」,更美化了加蓋「內在觀念」。
在社會默契之下,加蓋不但不能成為一種「法律」約束,甚至也不構成「道德」約束。當現象普及到一個程度後,哪一個取締別人違建的人,敢確保自己或近親好友家沒有違建?在「共犯結構」下,取締違建幾乎變成「擾民」行為了!
一個總統選人家中被查出「加蓋」,選民不但會認同他與自己是同樣的「平民出身」;更認為他能被抓到的最大把柄「只是」違建,那他還真算是清白的了。
除了偶而被當成議題炒作、或鄰里不睦時拿來舞弄一番之外,「違建法規」在社會上沒有立足之地。從法理到情理,它從來不被認為是一項罪行!
真正的約束規則是來自住戶自己。
緊密相連的居住單元間,各顯神通的敲、砌、隔、蓋之後;居然出現了自發性的法則。 這種法則建立在「包容」與「自律」兩方面,雖然不曾有什麼成文規定出現,卻是社會共同的默契。透過「師傅」的傳播透與住戶的自律,可以做什麼、怎麼做、做 何種樣式,反而形成一套真正被遵守的地下法規。
無序中有序
看似住戶個別行為的加蓋動作,看似千奇百怪的鐵窗形式,若拉到較大的尺度來看,就可以看出一些隱藏的規則。
這些規則的傳播者多半就是那些「師傅」,他們好比牧師,雖然不同信徒有不同的願望,卻都是透過共通的儀式。
住戶與師傅、或住戶之間彼此的溝通並不困難,因為大街小巷中的「前例」就是最好的溝通語言。所以鄰居間不見得會為「有沒有」加蓋而傷和氣,卻會為「如何」加蓋而起爭執。
不成文默契反而超越了成文法令,成為共同遵守的依據。它們表現在幾個方面:
- 對他人的「包容」:
- 包容施工「過程」的噪音與污染;
- 包容花俏的花格鋁、粗勇的不銹鋼、與腐朽的力霸鋼架並存;包容彩色鐵皮浪板、長霉的塑膠浪板、灰黑的石綿瓦、香檳色的鋁窗框色彩交錯等「觀瞻」;
- 也包容彼此之間澆花滴水、煮飯排煙、曬衣穿竿的一些「不便」。
- 對領域的「默契」:
- 加蓋規模的「自律」
姑且不論法律。對於屋頂加蓋,鄰居雖不甘願、卻多半認份地默許:那是屬於頂樓住戶的地盤;
- 屋頂:以輕鋼架師傅能力,再加蓋成二層以上的「鐵皮塔樓」也不成問題;但這種形式卻不曾普及,頂樓仍只以加蓋一層為主。大家都要加蓋,卻都又自動不超越那層鐵皮斜頂,似乎它才是默契中真正統一的「最終天際線」。
- 鐵窗:而無論窗台陽台、面對馬路或後巷,我們都可以注意到:雖然鐵窗的形式材料有千百種,但範圍卻自成一套規律,不僅上下左右領域與鄰居調和無間,而且向外伸出的深度也頗為自律,不管是3尺還是5尺,整體立面的凸出距離,永遠自動收斂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
| 圖六:雙層鐵皮塔樓
圖七:鐵皮斜頂才是最終穩定天際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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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八:自動對齊寬度、深度的鐵窗 |
其實無意在此傳達這種「包容」與「自律」是一種多高尚的情操,相反的,這種規則可能只是城市中長久失序下,住戶們自行折衝而成的某種「叢林法則」;也或許只是大家都同意:今天包容別人,明天自己就也擁有被包容的權利了。
問題是:相對於公權力或精英所創造的「文明精緻」的建築法規,這種住戶自發形成的法則就比較「野蠻粗糙」嗎?何者比較能實現公平、舒適的原始目的?更能尊重保障、或至少不侵犯住戶權益?更現實地問:何者才比較容易被「共同、自發」地認同跟遵循呢?
| 當大家都在逃稅時,不逃稅者就變成「經營無效率」而被淘汰。這是制度逼他要逃稅。﹙詹宏志,1988﹚ |
每個加蓋者都毫不猶豫地表示:是為了獲取更大更多的空間。這是問題的起源因素之一,卻不能單獨認定為唯一理由。
以城鄉位置比較,城市的擁擠與高地價、疏離的治安環境,加蓋似乎比較理直氣壯;但其實鄉間的「鐵皮率」並未相對較低,反而是經過這層「鐵皮的共相」,拉近了、也模糊了城鄉之間的那條界線。
再以使用方式看,有人加蓋是為了擴充不足的空間;卻也同時有很多人明明空間已足夠,仍要加蓋用來出租。
其實從歷史經驗相比較,可顯示我們的先民並非天生的「加蓋癖」。回頭看我們早年的城市:在法律及建築管理能力都更差的年代,呈現出的城市整體性與自律的表現,比起現在被肯定讚揚的國外那種傳統的、純樸的、工業化前的復古城市形貌,我們可是一點都不輸人。
所以加蓋的動機應該來自不肯吃虧的心態,「現代建築」出現的平屋頂,更是強化了這種心態。可以想像最早看到平屋頂的人一定非常訝異、而且懷疑建築師的智商:這麼大一片空地,居然「閒」在那裡,當然是先佔了再說。
然後就如同「破窗理論」﹙註12﹚的描述:起初微小的失序如果不被控制,就會蔓延 成不可收拾的後果。套用到加蓋物上,就是從原本加蓋自用的保守「節流」,變本加厲地發展到加蓋出租的積極「開源」。他們共同的目標,就是永久佔有空間,發 揮最大的價值。這條「平等」的底線決不能退讓。
| 建築是讓大多數人學習的一種藝術,因為所有的人都和它密切相關。﹙Ruskin,18xx﹚﹙註13﹚ |
現 代建築專業化的趨勢,提高了造屋工作的參與門檻。一般住戶與RC、鋼結構之間,多半都存在著很大的障礙;對於建築師那種外星人般的語言,感覺更是遙遠。而 自己的生活空間卻完全操在這些人手上,這令自古以來人們「築巢」以滿足需求的本能,受到極大的壓抑,自然需要尋找抒發的管道。
於是鐵工師傅便扮演了銜接轉換的角色,它比較類似傳統部落裡鄉人之間互助造屋的味道。相對於高高在上的建築師而言,一些貼身的個別需求,顯然都能受到較多的尊重。
材料方面,輕量鋼架與鋼浪板成為主要的支柱,人們在這些材料裡找回了過去的熟悉感,以「輕量鋼材」代換了「木材」。
| 特質不能建造,只能間接地由人們日常活動來產生……通過遵循一個共通的模式語言……就好像他們共有一個心靈。﹙Alexander﹚ |
就設計與投資者看,建築推案似乎都喜歡獨特、突出、表現、超越;然而除了商業、公共性的以外,住宅類建築一旦開始有人進駐,各類風格很快地就被統一成「鐵窗立面」和「鐵皮斜頂天際線」了。
看似矛盾的行為,其實反映了原始的不安全感、也反映了住居的古老功能:就是隔離外部、防衛內部。雖然時代從原始叢林進化到都市叢林,仍然沒有人願意當那隻叢林裡最顯眼的兔子。於是想盡辦法以鐵窗當迷彩,希望老虎能知難而退;或起碼和鄰居分散風險,不要只針對自己而來。
在舉目鐵窗下,若獨有「自清者」不願合流,其超凡脫俗的品味就顯得格格不入,彷彿 門戶洞開一般,立刻暴露在別人的瞄準鏡下。所以屋頂和別人一樣「只」加蓋一層,並且總以斜屋頂收尾;窗台陽台鐵窗看似凹凹凸凸,卻會自動收斂、趨近在一條 看不見的線上。這些都是一種「保護色」功能:與其說是因「空間需求」而加蓋,倒不如說是因「心理需求」而加蓋,目的在於隱藏自己。
太清晰簡潔的紋理,容易從其中辨識出特定單元。躲在複雜混亂的背景中,總是較有安全感。
| 圖十三:融入、隱遁,才能安心 |
所以雖然加蓋,但比鄰居高出、突出太多的誇張形式,就算具有這樣的經濟能力、技術能力,仍難以被普遍接受。
諷刺的是:蓋與不蓋都來自於社會壓力,在辦公大樓上「不得」加蓋,在公寓住宅上則「不得不」加蓋。
| 醜陋而平庸的整個意象……來自它所遵循的路邊建築的傳統。﹙Venturi,1972﹚ |
若說鐵皮是「跨越階級」的產品,那也太抬舉它了。精確的說,鐵皮仍被社會定義為一種簡陋、廉價、缺乏品味的材料;但是使用它的人,卻沒有明顯的階級差別;而使用它的建築物,即使原先有高下差別,也都被打平了。
於是它透過這層轉折,「跨越階級」了。
不計較的人直接拿鐵皮屋當正式住宅;卻有更多的人拿鐵皮做附屬加蓋。問題不在於用不用鐵皮,因為大家早就都用鐵皮;問題也無關材料是不是高級,而在於是不是用在適當的地方。
有一種解釋,早期稱做裝窮;現在則稱平民化或大眾化,它同時具有那種「隱於市」、「刻苦中」的概念。
許多租在頂樓加蓋的學生或上班族,甚至還很得意地到處宣揚,似乎鐵皮屋和吃泡麵、穿破牛仔褲一結合,就可以合成一套完整的「窮相」,產生了清白灑脫、自食其力、逆境中奮鬥的自豪意象。
| 圖十四:跨越階級的「中性符號」 |
它符合國人喜歡自稱「窮學生」、「窮教授」、「小公務員」,或稱自宅為「寒舍」這類有「自貶癖好者」的味口。
而許多大財主永遠穿著一副田庄阿伯的窮酸樣,家裡也是鋼管鐵皮搭搭蓋蓋,讓你摸不清他的份量。這就是這些加蓋物的特性,它把印象中原本高於它、低於它的各種階級,全都拉到同一個層次。
經歷過這些共同經驗,鐵皮屋從原始的低階代表,變成了「中性」符號。底層的人不再會羞於告人;而自許為社會上流者,也透過這樣的「偽裝」,得以安心地融入虎視眈眈的複雜環境。
| 住宅形式如何決定,端看這個團體怎樣來定義「庇蔭」、「住居」、和「需求」……這反映在不同詮釋中。﹙Rapoport,1969﹚ |
回頭看我們過去的民居發展史,再看看今日的加蓋面貌,其中的共同點是:我們只是需要一個「保護殼」、需要一個「保護頂」而已。這在古代從不是個問題,今日卻飽受批判。
以屋頂加蓋為例,為什麼很多斜屋頂的透天別墅也許還有鐵窗,卻不再有屋頂加蓋?從施工技術角度來看,也許可以說因為斜屋頂上加蓋的難度較高,是技術障礙限制了加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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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十五:內湖紅瓦別墅群1996.8:技術障礙限制了加蓋/註14 |
平屋頂上的加蓋,除了不肯吃虧、不想與眾不同、不想自命清高之外;是不是因為我們不習慣屋頂上有個讓外人走來走去的空地,所以非得蓋一層鐵皮斜頂來宣示領域?而且一但目的完成,就會自律地不再往上加蓋,而達到一種新平衡?
或許在我們內心深處,仍然懷念住宅的斜頂古風。所以無論用石綿板或鋼浪板,都非要做出個「現代山牆」不可。
比照上述的傳承演化,傳統庭院外的圍牆與柵欄,也就必須分別被移植到高樓上,成為鐵窗與鐵門了。
| 圖十六:現代山牆 |
住宅做為人們的庇護所與生活空間,其形式的機能與意義,都必須達到社會共同的認可,才能安心自在。所以或許前述的技術、心理、社會、文化的因素都同時存在,交互影響。住戶經過一段修改,就會自動停在某一條規範線上,不再變動,形成一種「穩定的最終形式」。
建築師多年來努力解讀民居需求、提出各種策略,顯然都並不成功。最終的穩定形式仍舊是由住戶自行發展形成的,社會已經默默認同一種無言的默契了。
值得警惕的是:建築師卻徹底被排除在這種默契之外,反而只能站到敵對的一邊,做些無力的抵抗。哪怕最終形式已如此明顯,卻還是視而不見。
| 也許出色的設計,反而要從居住的最基本議題出發;而真正高尚的建物,反而是用最質樸的建材。﹙何以立,2000﹚ |
有兩個案例可以探討:建築師在不同條件下,面對「臨時加蓋物」的議題所採取的態度。它們分別反映在材料與型式上。
第一個案例是謝英俊建築師設計的「日月潭邵族安置社區」﹙謝英俊建築師事務所,2000﹚,它完全是從「臨時安置」的基礎出發。在建築師構想中,這是一個可由非專業的原住民自立建屋的機會,因此施工簡單、材料經濟普及、可自行集體勞作的工法,就成為最恰當的選擇。
它以C型鋼、夾板做為最後的方案,其實傳達了一個事實:就是在國內有限的面積、擁 擠的密度、與毫無隔離的全面接觸下,不同縣市與族群之間,只要出現任何獨特的資訊,立即就會在全國快速交流、傳播。除非是刻意保留的個別傳統形式,否則我 們早就難以自外於整體共同的環境條件了。
各縣市陸續出現的「冬山河第二」就是個例子;而從都市、鄉村到偏遠部落都看得到的鐵皮屋,當然更是無法歸類於特定地域、特定族群的全國性產物,由不得我們迴避它。
| 圖十七:日月潭邵族安置區:真實的「骨」、浪漫的「皮」 |
因 此C型鋼、夾板是很誠實的材料;竹子反而只代表「招牌式」的自明性,它故意想告訴我們:它是邵族的、是謝英俊的、符合了我們期待中的樣板氣氛。竹子把我們 從真實的地域性、臨時性的條件裡,再一次拉回到浪漫的情境中;對於現代化的鐵皮如何以邵族觀點去設計應用,又錯失了一次機會。
若真要比較材料壽命、維護、經濟效益、回收性,竹子未必優於更通俗的鋼浪板。從九二一震災後出現的數千戶臨時屋,已經展現了真正「地域性材料」的強勢佔有率了。
有趣的是媒體雜誌也陷入了案例解讀角度上的問題:在以「臨時性」住宅為主的議題中,媒體與讀者表現出對竹子所塑造的「族群風格」的興趣,居然反而遠大於對C型鋼這種普及性材料「適用性」的興趣。
另一個案例是黃聲遠建築師設計的「宜蘭縣社會福利大樓」,它則是呼應了無所不在的加蓋與鐵皮風貌。
立面上無論量體分割、材料與色彩搭配、甚至開窗位置大小,都沒有任何特定規則可 循。建築師似乎在觀察了環境之後,很「配合」地告訴我們:「大家愛加蓋嘛,我已經幫你們加蓋了;大家喜歡隨意搭配不同的材料嘛,我也預先把它弄花了。」至 於局部屋頂採用不規則的摺疊銅版,可不只是錯落的解構而已;那得先融入周圍鐵皮屋頂中,才能看出它的奧妙。
| 圖十八:社福大樓,已經先幫你加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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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十九:從鐵皮屋頂叢中,看社福大樓瞭望亭 |
其實這是一棟公共建築,加蓋原本就比較容易控制,建築師採取這種呼應環境的態度,應該是想擺脫一般公共建築鶴立雞群的印象。
未來期待這樣的手法能轉而應用在集合住宅上,看看我們的天才住戶們怎麼「整治」它、或認同它。這才是嚴酷考驗的開始!
無論採用什麼態度,至少終於肯面對現實總是好的。我們需要更多人願意開始面對現實。
| 愈是偉大的思想,抽象性就愈高……意味著要了解、欣賞它必須有更多的文化訓練與背景。文化價值的享受,因而變得有階級性。﹙詹宏志,1988﹚ |
也許是海洋文化太過於開放而缺乏防備,以至於從磚、石、瓦、木跳到鋼鐵的過程費時太短。當人們對材料意義認知的轉變,還追不上材料工業化量產的速度時,落差與衝突就出現了。
這樣的落差在我們的社會中,明顯地出現雙重主流:一派不斷地引進思潮、倡導各種主義;另一派引進了工業材料、只懂默默務實地應用。一樣向外取經,回來後卻缺乏交集。
建築系與建築主流媒體所灌溉出來的建築師或設計師屬於第一派,他們自成一個俱樂 部,代表的品味與階層雖另分高下,但在社會中仍旗幟鮮明。從建築系學生的作品和房地產廣告看來,這個內聚性的集團,其「一致性」尚未出現鬆動的跡象。這一 派成員對加蓋物的評價,言必稱「亂象」,幾乎都是全面的批判與鄙嘆。
另一派則環繞在前者周圍,也許就是前者的朋友與家人。這些非專業者對於加蓋物的態 度是大方地坦承:「是是是,真的很醜!」、「對對對,真的很爛!」。他們直接放棄了品味上的爭論,不願討論鋼浪板是否就比清水磚低俗,因為那並不是專長; 但行為上持續加蓋的堅持,卻從未放棄;須藉由當前社會上呈現出的整體行為與風貌,才能探知他們真正的心思。
三十多年前就已經討論過拉斯維加斯是不是很「庸俗」、簡陋的鄉土建築是不是有「意 義」的議題了。然而三十多年後的建築系,寧願學習好幾代前的夯土合院,而不嫌它落伍;分析遙遠部落的原始茅草頂,而不嫌它粗糙,就是不願正視那些最新、且 近在眼前的鐵皮屋,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
是由誰主導的價值觀與審美觀,影響了建築專業者和廣大群眾,在未曾下工夫研究鐵皮設計的各種可能性之前,就排除了一切討論,直接告訴我們:「鐵窗、鐵皮就只有很醜很爛的那一種」這樣的結論?
| 我們已被非做不可的準則、成法、概念所困擾,我們變得害怕起自然發生的事情,而且確信必須在「系統」和「方法」中進行工作……﹙Alexander﹚ |
對民居而言,我們一直未曾刻意地維持某種理想中的地域形式。幾十年來,隨著加蓋材料第一代到第三代的演化,居民只不過是很忠實的反映時代,毫無包袱地擁抱這些最容易主導、最經濟而普及的材料。用「全球化」的工業材料與技術,支援運用於「地域性」的生活習慣而已。
在它們發展的年代裡,建築的產、官、學界都只在乎建築「主體」的發展,對「擴充體」從不曾有完整的理解與建議。如今這些自發性的選擇,居然成為一種意料之外的地域性語言,幾十年的「視而不見」後,它不但成形了、普遍了、也穩固了!
不幸的是,自己發展出的穩固形式,卻不符合自己的期待!
在國際交流日盛的年代,地域性特質的建立,必須經過引進、衝撞、融合、精緻化等歷程。加蓋文化默默地成長,早已經歷市場淘汰的現實考驗,完成了融合階段。
輕鋼、鐵皮材料本身是中性的,應該與木構造、RC造、鋼骨造一般,被同等對待;我們不能既忽視它,又怪它自己不長進。現在該是到了從工法﹙材料、技術﹚、設計﹙形式、空間﹚、甚至法令……等各領域,讓它全面「精緻化」的時候了。
建築師提出方案的過程,常常取材自古老傳統建築的精神。然而這種從「過去」經驗以得到「未來」解答的思路,卻往往跳過了「現在」這個階段。其實幾十年來擺在眼前的加蓋文化,極可能就是了解「民居演化史」的一個重要線索。
設計者憑藉的眾多理論基礎中,不應該少了這一項。當找到它的理由和規則那一天,也就找到我們自己地域性的解答了。
鐵皮可能會成為一種自然成形的地域特色,其實它早就是了;但更期待它有機會從醜小鴨變成天鵝,精緻到成為共同認同的驕傲。而這一切,都得從面對它開始!
原作者 謝明哲 20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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